凌晨兩點，看完《一代宗師》后，我終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這仍然是一部地地道道的王家衛的電影，盡管上映前大張旗鼓地以把全國各路功夫名家尋訪當做了宣傳重點，但故事的核心仍然是寫大時代背景下的男女之間心有靈犀但終不能結合的感情，功夫，只不過是一個堅強的外殼而已。

看片以前，我一直在想，王家衛說要重現民國武林的神韻，但是，具體該如何展現呢？功夫是冷兵器時代的產物，到了民國時期，國內正風雨飄搖，山河動蕩，作為貼身肉搏的功夫，它的衰落已不可避免，甄子丹版的《葉問》販賣的總歸是廉價的愛國主義，將幾十個日本兵瞬間放倒，是會有酣暢淋漓的快感，也能激起我們心中的自豪，但那終究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幻覺，于真實毫無相干。

功夫大師也是人，總歸是血肉之軀，“好漢難敵三泡稀”，即便是甄子丹版純商業的功夫片《葉問》，也對抗戰期間葉問的困苦生活有著精細的描寫，功夫再高，終究敵不過生活，在這點上，兩部影片倒是出奇的一致，《一代宗師》也提到了“生存的艱難”，也不回避抗戰時期，但終沒有拿那段歷史做演義文章，至多是作為一個時代背景而已。

想看實打實的功夫片的影迷們估計要小小的失望了，《一代宗師》開頭，就是梁朝偉飾演的葉問在雨中酣戰幾十個人的大場面，功夫片的架勢十足，順便也交代了葉問的功夫哲學，“功夫就是一橫一豎……只有站著的人才有資格說話。”看似玄妙高深的功夫，其實有最簡單的評判標準，就是放倒對手。

功夫如此，但感情卻不是，功夫世界里可以一、二、三解決的問題，在感情世界里卻是剪不斷理還亂。于是，《一代宗師》越往下走，文藝片的氣息就越加濃郁，到了影片最后，我恍惚看到了《花樣年華》的另一個版本。

梁朝偉飾演的葉問和章子怡飾演的宮二小姐在一次打斗中兩人貼面落下時，暗生情愫，但終因宮二小姐執著于為父報仇而擦身而過，這種陰差陽錯的男女情感是王家衛以前電影中最常表現的元素，這回再次運用在《一代宗師》中，隱約中成了影片的故事主線。宮二是電影中的另一位重要的主角，一生無敗，但卻在感情世界里敗給了自己。贏了師兄，報了父仇，但一生不嫁，最后在大煙的氤氳中忘記江湖恩怨和前塵往事。

作為中國最為成功的一個類型片，拍到現在，留給后來創作者的創新空間是越來越少了，這些年，拍功夫電影，成了那些成名導演們的一個熱點，李安、張藝謀、周星馳等用自己的視點詮釋了武林和江湖的刀光劍影，李安用《臥虎藏龍》講江湖人心，張藝謀用《英雄》講述“個人恩怨和天下人命運”的關系，周星馳的《功夫》則是一個小混混的江湖蛻變演義。

功夫電影不管如何發展，基本脫不開金庸、古龍的影子。金庸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講的是情懷；古龍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講的是命運的無力感和不可控制。王家衛的《一代宗師》偏重于后者，帶著民國時代的落寞惆悵，有著“好花不常開，好景不長在”的逝去哀愁，《一代宗師》中的葉問和宮二，在搏斗上秉承“寧可一思進，莫在一思停”的進取精神，戰無不勝，但在感情領域中，一方雖有“一言既定，萬山無阻”的決心，但終因種種而失之交臂，所謂的武林江湖，在王家衛的電影中，也是男女情感的江湖。

可以說，《一代宗師》前段以武打為主，后面以文藝為主，即便有電視劇編劇高手鄒靜之老師的加盟，也沒有改變這部影片在劇情上的失衡。

盡管如此，在北方的寒夜，一部電影中有著如此精致明媚的畫面，有宋慧喬和章子怡兩張如剛剝開蛋殼的雞蛋般明凈的臉，有幾場風格各異但攝人心魂的打斗和用大提琴奏出的梅林茂低沉惆悵的音樂，王家衛的《一代宗師》，夠民國，夠懷舊，夠惆悵！王金躍